卢克文:公平与效率

昨天(12月11日)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研究了2021年经济工作,会议少有的提出了“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”这一句话,随后,《新闻联播》的康辉在央视视频中对这句话解读时,收尾提到“公平以及创新”六个字。

我能想像今天杭州、北京、深圳各大互联网公司之间会出现怎样的心理地震,也能想像金融圈、资本圈、股市将到处传递政治局的这一则新闻,加上新近对马云在金融论坛的讲话评论以及网上卖菜的热批,大家都不由得伸长脖子,屏住呼吸,等待着一只靴子从天而降。

看到网上现在大面积对资本的批评,发觉大家对这件事的反应还是停留在单点认知,就是只讨论这一件事,没有去找背后的逻辑,我其实更想谈一下对事物的全面认知,知道背后的大逻辑到底在哪。

上个月我去菲亚达手表参观时,听他们讲到一则故事,1981年,深圳开始改革开放,有一名内地干部过来深圳参观学习后,突然在招待所痛哭起来,大家问他哭什么,那人说:

深圳这个样子,这还是社会主义吗?

大家听到这个段子,都不由得哄堂大笑起来。

初看这个段子,那名干部似乎透露着一股迂腐的味道,但是我年纪渐长,阅历也丰富了些,我已经能理解这名干部当时的心情。

这名干部当时心里面揣着两个字:公平。

深圳改开后的富裕,使一小部分人先富了起来,和贫穷的大部分人有了巨大的差距,因此这名干部才会痛哭,他认知的社会主义,该当是共同富裕,不能有这么大的贫富差距。

这名干部并不迂腐,他为此已经奋斗了许多年,精神信仰突然在此崩塌,换谁都顶不住。

所以他才会问:这还是社会主义吗?

我把建国后的历史,切成了三个阶段,方便供大家理解,当下政治局对资本的判定。

第一阶段是1949-1978年。

在这个阶段,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始清除帝国主义、封建残余、买办地主的流毒,为了团结普通人民,尤其是占绝大多数的底层农民,我们的口号是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,这句口号其实就是求公平,要铲平地主阶级,给贫民们一条活路,在这条求公平的召唤下,人民才会支持共产党远多于国民党,是解放战争取得胜利的重要条件之一。

建国后,也是在求公平的基本要素下,才能完成土改、抗美援朝这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军人们是在保卫自己的财产,不再是保卫地主的财产,其组织能力、动员能力当然不能跟国民党军队同日而语。

1950-60年代,中国完成了大兴水库的基础工程,那时候没有机械,修水库极其痛苦,大部分靠双手双脚,早上六点起床,白天下水挖沙,寒冬腊月连雨靴都没有,光着脚就下去了,半小时腿就没了知觉,晚上再去坝上打夯,从早干到黑,吃的就是自带的辣椒、咸菜、腐乳,就吃这几样容易口腔溃烂,而且吃饭没有碗,每人端着一个大钵头蹲地上吃。

我们的先辈修对河口水库时的场景

我去咨询几位老人家,据他们回忆,那时候修水库是没有工资的,还得自带饭菜,但大家干得热火朝天,因为大家觉得是在为自己的财产工作。

1949年建国时,全国只有大型水库6座,中型水库17座,大清和民国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烂摊子,而到今天我们有大型水库744座,中型水库3978座,小型水库93390座。

中国粮食的增产,跟化肥、农技、水库等要素必不可分,每一项要素的进步都是一代代人拿生命和汗水才换来的,1950-1960年代那一代人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情况下,用肉身去建造了中国第一代水库,这些成长的苦难世上大多数民族根本就没有体会过。

据一位老同志向我透漏,朝鲜战争时一名牺牲士兵的抚恤,只能买一头骡子,这个数字可能不是非常精准,但确实也反应当时国家经济的窘迫,不是不想给更多,而是国家实在太穷了,真的给不起。

真的是用我们的血肉,筑起我们新的长城。

那时候的干部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,干部们的工资到改开前是几十年不动的。

建国初期,那些为了国家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人,那些光着双脚挥舞着锄头建水库的人,他们为了什么?就是他们终于摆脱了欧美人的半殖民统治,摆脱了大地主对自己的压迫,可以为自己而活下去的时候,他们可以牺牲更多事物,换取一个公平的生存空间。

公平,是国家在极贫穷的情况下,为了团结民众,为了摊平建设成本,国家精神领域的基石。

所以当那名内地干部突然看到深圳的情况,他感慨的一定不是深圳的繁荣,而是深圳出现了贫富差距。

那些为国家付出那么多的人,不就是求一个公平吗?

所以他才会痛心疾首地问:这还是社会主义吗?

第二个阶段是1979-2011年。

在新中国向前挺进了三十年后,遇到了极大的经济困难,这时候面临着一个痛苦的决择,就是要将整个社会的基本面,从公平优先,转向效率优先。

所以我们才会听到“黑猫白猫,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”、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、“时间就是效率、时间就是金钱”这样的理论。

其实就是重新选择了效率优先、兼顾公平的道路。

大家回忆一下中国这几十年的历程,干部们在1990年代之前口碑一直不错,大家看王朔写的小说,偶尔提到1990年以前的干部,也说很少见到贪官污吏,1980年代是中国从公平转向效率的适应期,这一段时间中国的年青人还带有强烈的理想化特点,是因为还没有摆脱公平环境的影响,到了1990年代后,诗人什么的就不受欢迎了,2000年代后文艺青年快没有生存空间了,因为大家开始努力挣钱,效率第一。

同时商人、官员的声誉直线下滑,因为效率就是钱,钱就是一切。

钱本身是一个中性词,但没有控制好,就会腐化伦理、沦丧道德,1980年代大家过完适应期,发现这世道变了,为了挣钱大家不择手段、没有底线,各种假冒伪劣、坑蒙拐骗、矿难人贩、拆迁烧房、工厂跳楼,都是从1990年代兴起,官员们也遭到了利益的围猎,在全社会转向效率而不求公平的背景下,社会财富极剧增加,贫富分化极剧拉大,社会丑陋面层出不穷,全社会都兴起了仇官仇富的现象。

少部人突然发财的消息刺激着每一个人,管你走私也好、贩毒也好、贩卖人口也好、只要发财就是正义,既然公平没有了市场,谁还管礼仪廉耻?

腐化堕落蔓延到了全国,从民间蔓延到了党政军,中国那些年就像一个中了毒的富人,身材肥胖,面色发青。

效率优先带来的社会道德崩溃,击垮了几乎每一个中国人,大家不再相信中华文化,想从欧美文化中吸取先进思想,以此为背景,2000年后大批公共知识分子兴起,垄断了网络的话语权。

必须要承认,中国那几十年的财富积累离不开效率两个字,国家整体上效率优先对社会有巨大贡献,我们不能因为一些副作用,就泯灭效率为国家发展做出的历史功迹,但如果再不刹车,国家从精神到物质迟早崩溃。

整个国家,简直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。

转机出现在2012年。

从2012年十八大之后,中国的大方向,又开始从效率第一,转向了公平优先,保证效率与质量。

主要就是三大内容:一是反腐,二是扶贫,三是保障医疗、教育两大民生。

从2012年开始,大量贪官陆续落马,新闻通报时总是有一句意味深长的“十八大后依旧不收手……”

这句话的意思,国家的大方向变了,不再是效率第一了,以后要回到公平第一的状态了,你们再这么搞,以后怎么跟国民谈公平?怎么给国民一个交待?

就跟八十年代的诗人不适应效率的到来一样,2012年后的贪官,也一时不适应公平的到来。

花了七八年的时间,从党政军到民间,浊气下沉,清气上升,整个国家民族气象重新焕然一新,2020年中国出色的疫情控制,将民族的凝聚力又推上了一个台阶。

2020年12月1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经济工作会议,提出的“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”建议,其实就是整个国家向公平转向的一部分。

垄断、资本、金融这些名词,都是中性词,跟效率一样中性,但是用不好,就有可能加速国家的贫富差距,拉大社会矛盾。

国家的发展离不开金融,但金融一旦过了火,就会变成网上高利贷,盘剥吸食底层人民。

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代每朝开国,都会重分一次土地,每到朝代末期,就会出现土地兼并,但大家不知道,之所以农民会卖土地,就是因为在荒年时为了活下去会借高利贷,还不上高利贷,才会卖田卖地,卖儿卖女,金融,是土地兼并的重要打手。

现在有人将老鼠仓包装成P2P,有人将高利贷包装成互联网金融,就是资本再次重演过去土地兼并的故事,将再次忍不住重演压榨底层百姓的历史循环。

而资本连卖菜地摊的生意都要抢时,威胁到最底层文化低、收入低平民的生存时,已经转向公平第一的政府,自然会“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”。

并有可能在2021年,对造成公平缺失的部分大垄断企业进行调整。

说了半天公平与效率,那到底是公平重要?还是效率重要?

其实两者都重要,要看一个国家处于什么阶段,用什么的方式方法去应对。

在国家创业初期,要大家力往一块使,要成本最低,所以要强调公平;在国家发展了三十年后,要灵活变动,效率优先,完成国家的财富积累,而在财富积累过程中,血腥与痛苦总是如影随行,这是不可避免要出现的历史现象,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完美规避,只能咬牙忍受;等财富到达一定阶段,还要及时调整方向,不能滑向只管效率,不顾公平的深渊,要将国家拉回到正常的轨道。

两者都重要,两者都不能过火。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,有的人负责解决效率,有的人负责解决公平。

过于调平,国家效率低下,容易全民贫穷;过于强调效率,国家道德崩溃,容易矛盾激化。

其实我们正在执行的扶贫、反腐,也并没有完全解决公平问题,只是缓和了公平问题。

因为公平与效率之间的矛盾,永远都会存在,是不可能彻底解决的。

只是在不同的阶段,要用不同的方法,科学对待罢了。

而现在,因为中国的财富过程,几十年的历程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道路,所以也快速流露出了西方社会的弊病处。

为了底层平民的生存权,只好“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”。

因为只有实现了共同富裕,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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